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6)冀民申660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某公司永嘉分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永嘉县。
法定代表人:幸某,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某甲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
法定代表人:朱某,总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某乙公司,住所地:河北省衡水市枣强县。
法定代表人:张某,执行董事。
再审申请人某公司永嘉分公司、某甲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某乙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2026)冀11民终19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某公司永嘉分公司、某甲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依法撤销一、二审民事判决;二、依法改判仅支持被申请人返还定金17347.2元的诉讼请求,驳回被申请人关于赔偿损失86716.8元的诉讼请求;三、判令被申请人承担本案一、二审及再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在双方已协商变更标的物规格参数的情况下,原审法院未查明变更后高扬程水泵在违约发生时的同期市场公允价格,径行沿用原低扬程设备合同价款作为替代交易损失的计算基准,导致损失认定金额缺乏事实依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项规定的再审情形。(一)案涉标的物规格已发生实质性变更,原合同价款已丧失作为损失计算基准的参照效力。根据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及双方2025年4月26日某平台聊天记录,双方协商一致将原合同约定的水泵扬程由16米变更为37米,申请人工作人员明确表示“这次就算了,再改就收费了”。该聊天记录内容充分证明了以下事实:(1)扬程参数由16米升级至37米,属于水泵产品的实质性规格变更;(2)扬程参数升级在正常商业交易条件下需要额外加价,双方对此均有明确认知;(3)本次免费变更仅属于当事人之间的一次性优惠安排,并非该规格设备的正常市场交易价格。上述事实已被二审判决确认(二审判决书第15页:“经查,双方签订原购销合同之后,通过某平台聊天已经对水泵扬程参数作出变更”)。本案争议焦点为被申请人替代交易损失的计算问题。替代交易损失计算的逻辑前提是:替代交易标的物与原合同约定标的物具有相同或相似的规格参数。但本案中,原合同标的物已经由16米扬程变更为37米扬程,而替代交易标的物扬程为35.83米,二者基本匹配。此时,替代交易损失的计算基准应当是双方变更后约定的37米扬程设备在违约发生时的市场价格,而非变更前16米扬程设备所对应的86736元合同价款该86736元价款是低扬程设备在特殊商业安排(免费升级承诺)下的价格,不能代表变更后高扬程设备的真实市场价值。二审判决已经认定规格发生变更,却在计算损失时仍然沿用变更前的价格作为基准,在两个核心事实认定之间形成了不可调和的逻辑矛盾:既然标的物已经变更为高扬程设备,损失计算仍以低扬程设备价格为基准,此一矛盾导致损失认定金额缺乏基本的事实支撑。(二)原审法院未查明变更后高扬程设备在违约发生时的同期市场公允价格,导致损失计算依据缺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替代交易价格明显偏离替代交易发生时当地的市场价格,违约方主张按照市场价格与合同价格的差额确定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据此,替代交易损失的合法计算方式,应当以违约发生时变更后标的物(高扬程37米水泵)的同期市场公允价格为基准,与替代交易价格进行比对。原审法院在认定损失时存在以下基本事实未予查明的问题:第一,未查明变更后高扬程水泵在2025年5月违约发生时的市场公允价格。原审法院既未依职权调查格某品牌授权经销商同期报价,也未通过释明方式引导当事人申请司法价格评估或委托鉴定。被申请人提交的与案外人某丙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仅能证明其单方采购价格,不能等同于当时的市场公允价格。第二,申请人在原审中已提交格某品牌官网截图及客服通话录音,证明扬程翻倍将导致价格直接翻倍,替代交易标的物因规格(扬程)不同可能导致价格差异巨大。这一证据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变更后高扬程设备的精确市场价格,但足以证明原审法院以低扬程设备价格作为损失计算基准存在根本性错误。第三,申请人在一审、二审中反复主张应当查明变更后标的物的市场价格,但原审法院对此未予回应,也未通过价格评估等方式查明该核心事实,径行沿用明显不具有参照价值的原合同价款,导致损失认定金额缺乏事实依据。(三)被申请人未能完成替代交易价格合理性的举证责任,原审法院错误分配举证责任。被申请人作为主张损失赔偿的一方,依法负有证明替代交易价格合理性的举证责任。被申请人仅提交了与案外人签订的购销合同,未提供任何市场询价记录、格某官方报价单、第三方价格评估报告、同型号产品行业报价指南等客观证据,无法证明该价格为违约发生时的市场公允价格。申请人虽为水泵销售企业,但格某为进口品牌,其特定型号水泵在特定时间点、特定地域的市场价格,申请人亦不具备提供能力。原审法院以“被告作为水泵销售企业,不能提供案涉水泵市场价格,不符合常理”为由,将证明替代交易价格合理性的举证责任错误地转移给申请人,并据此作出对申请人不利的事实认定,违反举证责任分配的基本原则。(四)原审法院对双方合同约定的1%税率与被申请人替代交易合同约定的13%税率之间的重大差异未予审查和回应,直接将含税价格相减计算差价损失,导致损失认定金额严重偏离事实。根据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约定,涉案交易适用1%的增值税税率,申请人作为小规模纳税人;而被申请人与案外人某丙公司签订的替代交易合同明确约定适用13%的增值税税率。增值税作为价外税,含税价格与不含税价格之间存在本质差异。在计算替代交易差价损失时,应当将两者换算至同一税负口径(即统一以不含税价格作为比较基准),或者至少应将税率差异导致的税额部分予以剔除,否则将直接导致损失金额被不当放大。具体而言,原合同价款86736元为含1%税的价格,其不含税价格约为85877.23元(86736÷1.01);替代交易价款190800元为含13%税的价格,其不含税价格约为168849.56元(190800÷1.13)。即便不考虑规格变更因素,两者不含税差价也仅为82972.33元,与原审法院直接以含税价格相减得出的104064元相差达21091.67元。该差额完全是由税率不同导致的增值税税额差异,并非被申请人因违约而遭受的实际损失,不应由申请人承担。申请人在一审、二审中多次明确提出该税率差异抗辩,并提交了合同文本等证据予以证明。然而,原审判决在计算损失时,未对两份合同的价格是否含税、适用税率是否一致进行任何审查和说明,对申请人的该项核心抗辩完全未予回应,径直将190800元与86736元直接相减得出104064元损失。该计算方式不仅无视标的物规格变更事实,更进一步因税率口径不一致而夸大了损失金额,使得损失认定在事实层面丧失了客观性和准确性,构成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再审事由。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在替代交易价格合理性未经证明、损失超出可预见范围、计算方式错误的情况下,径行支持被申请人差价损失主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条、第五百八十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六项之规定。(一)被申请人主张的替代交易差价损失超出申请人在订立合同时可预见的范围,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条可预见性规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造成对方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是,不得超过违约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约可能造成的损失。”可预见性规则的核心在于:违约方仅对其订立合同时可合理预见到因违约可能导致的损失负赔偿责任。双方订立合同时,合同总价仅为86736元,所涉标的物为低扬程潜污泵。即使考虑后续免费升级为37米,申请人在缔约时能够预见的违约损失范围,也应当以合同交易金额为基本限度。原审判决申请人承担的损失赔偿86716.8元加上定金返还17347.2元,合计104064元,数额超过合同总价,明显超出申请人订立合同时的合理预见范围。申请人因上游合作商跑路导致无法履约,且已及时通知并主动退款,无主观恶意违约的故意,原审判决将超出可预见范围的损失强加于申请人,违反可预见性规则和公平原则。(二)原审判决以低扬程设备价款作为损失计算基准,导致损失计算方式错误、金额明显不当。在计算替代交易差价损失时,正确的逻辑应当是:以替代交易价格与违约发生时合同标的物的市场公允价格之间的差额作为损失。本案中,因双方已协商将标的物由16米扬程变更为37米扬程,计算基准应当是变更后37米高扬程设备在违约发生时的同期市场公允价格,而非变更前16米低扬程设备所对应的86736元旧合同价款。原审法院在替代交易标的物与原合同变更后标的物规格基本相同(35.83米与37米)的情况下,仍然用变更前低扬程设备的价格86736元与替代交易价格190800元直接相减,得出104064元的差价损失。这一计算方式无视标的物已变更的事实,将低规格产品的优惠价格与高规格产品的采购价格进行比对,得出的差价中包含了因规格升级而产生的正常价格差异,该部分差价属于被申请人采购升级设备的合理成本,而非因违约所遭受的损失,不应由申请人承担。(三)原审法院叠加适用定金罚则和损失赔偿,且损失认定不当,导致被申请人获得过度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定金不足以弥补一方违约造成的损失的,对方可以请求赔偿超过定金数额的损失。”该规定适用的前提是“定金确实不足以弥补实际损失”。但本案中,被申请人主张的实际损失(替代交易差价)本身缺乏事实依据且计算错误,在此情况下叠加适用定金罚则和损失赔偿,实质上让被申请人获得了超出实际损失的双重救济,违反违约损害赔偿的填平原则。(四)被申请人未尽减损义务,原审法院未适用减损规则,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九十一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九十一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请求赔偿。”申请人于2025年5月12日即通知被申请人无法履行合同并主动提出退款,被申请人完全可以选择接受退款将损失控制在定金范围内。但其选择以远高于原合同的价格采购高规格产品,且未提供任何询价比价记录,未能证明其已采取合理措施防止损失扩大。对于扩大的损失部分,应由被申请人自行承担,原审法院未适用减损规则对损失赔偿予以扣减,适用法律错误。
某乙公司提交意见称,一、申请人也认可双方在2025年4月26日通过某平台将水泵的扬程从16米变更为37米,但是价格没有变化,所以原价格也是变更扬程后水泵的价格,一审、二审判决以此作为计算损失的基数,完全符合双方的约定及事实逻辑,申请人对此提出的异议,逻辑混乱,没有任何依据。二、申请人作为水泵销售企业,应当明知并掌握水泵的市场交易价格。虽然申请人一直主张偏离市场价格,但是面对一、二审法院要求提交市场价格的要求,其均未提供。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申请人既然主张偏离市场价格,就要证明市场价格是多少,偏离了多少,未提供相应证据,就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和后果。三、申请人作为违约责任方,在违约后不是采取积极补救措施,像个旁观者一样居然指责被申请人未尽到减损义务,毫无诚信且违背商业道德。在已经临近交货期的情况下,申请人才告知无法供货,严重打乱了被申请人的生产秩序,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被申请人为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而事实的紧急替代采购的行为,居然被申请人在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凭空指责为未尽到减损义务。四、申请人没有认真阅读并仔细研究一、二审判决,毫无依据地指责法院叠加适用定金法则和损失赔偿,属于滥用诉讼权利。一、二审已经明确判决的损失金额是在扣除有效定金部分后,超出的损失部分。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申请人的再审请求。
本院经审查认为,某公司永嘉分公司与某乙公司通过某平台聊天将原合同约定的水泵扬程参数从16米变更为37米,该聊天记录中某公司永嘉分公司员工回复“再改就收费了”,双方并未对合同约定的总价款86736元进行变更,且某乙公司替代交易合同的水泵扬程为35.83米,并未超过上述变更后的扬程参数,某公司永嘉分公司作为水泵销售企业,亦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替代交易的水泵价格明显偏离市场价格,原审法院以合同约定的价款86736元作为计算被申请人损失的依据并无不当。申请人主张替代交易价格的税率过高,导致损失金额被不当扩大,但是某公司永嘉分公司临近供货期才告知某乙公司无法履行合同,使得某乙公司重新采购设备的时间比较紧迫,某乙公司为保障工程进度,需及时开展替代采购,在此情况下,如果要求某乙公司重新采购设备价格的税率和原合同价格的税率一样,显然不合理,故申请人的主张不能成立。由于某公司永嘉分公司不能依约履行供货义务,某乙公司需另行采购案涉设备,因替代交易差价损失大于定金数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原审法院在扣除有效定金部分之后,判令某公司永嘉分公司赔偿超出定金部分的损失86716.8元,该判处并无不妥。综上所述,申请人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的再审事由。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某公司永嘉分公司、某甲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刘 璇
审判员 崔 普
审判员 刘云鹏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五日
书记员 赵 琼